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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战后的状况的“重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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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白幢天子 于 2018-10-9 18:52 编辑

断断续续看完了Embracing Defeat: Japan in the Wake of World War II这本书。

本书是典型的学者历史书,条理清晰,层次分明,史料翔实令人叹为观止,特别是通过对日本战后社会状况再现与重塑。他试图探究日本战败的认识,不仅仅是借助于聚焦社会和文化的发展,更有赖于关注这一进程中最难以捉摸的现象——“民众意识”,他试图还原社会各个阶层民众的声音。书中充满了第一手材料,包括日记、书信、海报、电影、档案等等,令人印象深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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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5年8月15日 倾听“玉音放送”的日本人,这是绝大多数日本人第一次听到作为“現人神”的天皇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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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5年9月 广岛原子弹事件后的幸存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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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0年2月 战争结束四年半之后,在东京日比谷公园由佛教日莲宗发起的集会上,妇女和儿童为仍被苏联扣留的战俘们的回归而祈祷。



在任何时代任何地区的历史叙述中,底层的民众似乎都是以一种模糊的面貌存在着;而聚焦于底层的声音,或许是历史叙述中最具现实意义、不可或缺的关键部分。
在这本书之前我碰到的关于日本文化和历史的书的主体是日本人写的,例如加藤周一(《雑種文化》、《日本文化における時間と空間》),丸山真男(《日本の思想》),吉本隆明(《共同の幻想論》),柄谷行人(《日本近代文学の起源》)。
这些日本学者一般是从日本以前的历史,文学和文化的角度来解释日本社会的现状的,这种叙述和阐释是理论大于现实的,是概念的推演和逻辑的演绎,诚然这是一种学术范式,但其作用与与价值还有待商榷。不可忽视的是反思二战的主力恐怕还是知识分子,他们之间有人反思战争期间共同体之间的共谋,批评为军国主义摇旗呐喊的同行,尽管他们中的大多数在战争时期是沉默的(见本书Part3 Revolution:intellectuals and the Community of Remorse)。恐怕也可以从这一角度理解为什么“近代の超克”(论述日本近代化过程中该以怎样的态度对待日本文化和西方文化的问题)在知识分子间如此有市场,他们特别关注ネーション(Nation)这个概念在东亚儒家文化国家的认知变化。

关于“二战”时期的历史,日本人有着独特的记忆。日本人常用“敗戦(はいせん)”来指称这一时期,这是一种典型的“失败者”和“受害者”的自我表达。我曾见过一位日本人如此描述昭和时代(1926-1989)——戦争の悲劇と日本国の繁栄の両極端があった、日本人が忍耐と底力をみせた時代。(这是处在战争悲剧和日本繁荣的两个极端的日本人展示忍耐和实力的时代。)当然这是个人观点。
作家百田尚树在其描写了日本神风特攻队的小说《永遠の0》中说自己在表达战争的悲惨,透过前线军人殉国的故事来表达战争的残酷与无奈,是反战的。
而另一位日本国民级的历史作家的观点似乎更能说明问题。司马辽太郎在他的长达八卷的讲述日本明治(1868-1912)蓬勃发展的时期的畅销小说《坂の上の雲》中,展现了这样一种历史观念——造成昭和时代的困局的原因是日本失去了光辉的明治时期的开明的政治家,爱国的军人和富有责任感的资本家。
当然很多人批评这种忽视历史整体、以断裂的视角看待历史的观点,在某种程度上其实是对历史责任的推卸和逃避。

而中日之间对于历史问题的最大的分歧就在于此。和法德历史性和解相比,中日无疑错过了战后的黄金时期。时至今日,双方甚至进入了某种“和解疲劳”。历史问题通常被理解为阻碍两国和解的绊脚石。表面上的分歧是,日本担心中国没有解决“未来的问题”——中国崛起将会对日本构成威胁;而中国担心日本没有解决“过去的问题”——历史问题不解决,军国主义就会卷土重来。
但正如克罗齐所说,“一切历史归根到底都是当代史”,中日之间的历史问题从本质上说也都是现实问题。否则,我们将无法解释20世纪80年代中日关系何以有过蜜月期。历史是已经发生了的事实,它无法改变,会改变的是当代人对历史的诠释与态度。而这些变化中的诠释与态度,都是现实问题,而非历史问题。如果我们不以法德和解为标准答案,80年代的中日和睦可以说初步完成了中日之间的“历史和解”。
变化的不是历史,而是现实。中日历史问题的背后,更多是现实利益的纠葛。民族主义至今魅力不减,在于它能给人带来某种心理上的安慰,并发泄心中的不满。政客鼓吹国家处于危险之中,是为了获取更多的权力。报纸在经营压力下迎合民意向右转,出版社印刷hate speech(仇恨言论)类书籍,这些都不是难解的历史问题,而是什么生意最好做的经济问题。
其实,对于“历史遗留问题”,中国内部无论是两岸之间还是国家与社会之间都需要达成某种和解。日本投降后,许多日本军人都对中国人感恩戴德。一个日本战犯,如果同时住过苏联的西伯利亚战俘营和中国的抚顺战俘营,他就知道中国人有多么宽宏大量了。这些历史细节让我看到中国人“礼外”时的“以德报怨”(这也是中日之间的和解基础)。如果中国人在“法内”时也能够“以德报怨”,至少不是“以怨报德”,中国内部的历史进程与社会和解一定会好看很多吧。

回到这本书,这是一次愉悦的历史阅读。

提取码:9uey

注:
  • 作者John W. Dower,主要研究日本文化,美日关系。https://en.wikipedia.org/wiki/John_W._Dower
  • 加藤周一,日本著名作家·评论家。提出日本文化是一种“雑種文化”,主要著作皆有中译本。
  • 丸山真男,日本著名政治学家。日本政治学家、思想史家,东京大学法学部政治思想讲座教授,专攻政治思想史,被认为是第二次世界大战后日本影响力最大的政治学者。
  • 吉本隆明,知名日本左翼思想家、评论家,他在战后日本知识界有巨大影响力,不少文人如糸井重里、中上健次、吉增刚造以及山本哲士、上野千鹤子和宫台真司等学者均深受其影响,有‘战后思想反思第一人’的称号。
  • 柄谷行人,哲学家,文艺评论家。柄谷行人研究领域跨越哲学、经济、政治及社会,被视为当代日本颇具分量的思想家。
  • 「近代の超克」,源于1947年7月的题为「知的協力会議」的研讨会,主张对明治时代以来对日本文化产生重大影响的西方文化的总结和超越。https://ja.wikipedia.org/wiki/%E8%BF%91%E4%BB%A3%E3%81%AE%E8%B6%85%E5%85%8B
  • 永遠の0》,小说,有同名电视剧。讲述青年佐伯健太郎对外祖父生前战友进行探访追忆,以探寻战死的外祖父宫部久藏的过去。宫部久藏是太平洋战争期间一名零式舰上战斗机飞行员,他深爱着妻子,希望活着回到家人身边,但最终在冲绳岛战役担任神风特攻队于特攻中阵亡。
  • 司马辽太郎,日本历史小说作家。笔名司马辽太郎是文学方面“远不及司马迁的意思。获认为是日本大众文学的巨匠,也是日本国民中受欢迎的作家,获认为是中流砥柱般的人物。司马辽太郎最重要的文学成就在描写江户末期的历史小说。透过他笔下描写出来的人物如坂本龙马等,如今已成为时代剧里反复传诵的典型。司马笔下的人物在那个幕藩制度崩溃的时代里,一面承传着根深柢固的传统,一面对崭新的未来抱持着光明的想望。评者认为这样的性格呼应着日本人一个世纪以来面对现代化与传统时的心情,也是司马的小说历久不衰的原因
  • 《坂の上の雲》,历史小说。有同名电视剧。时代背景为明治时期的日本,描述松山藩出身的秋山好古和秋山真之兄弟,以及自幼一起长大的文学家正冈子规的故事。“坂の上の雲”本身意思是“顺着斜坡路(日文即为“坂”)上升的云”,意指日本在明治时期奋发图强,学习追赶西方列强,国力不断增强的情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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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山好古,陆军将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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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山真之,海军将领。日俄战争中的功绩卓越。写下名句「皇国ノ興廃此ノ一戦ニ在リ、各員一層奮励努力セヨ」(皇国兴废在此一战,诸君当愈益奋勵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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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冈子规,日本俳人。明治时代文学宗匠,于俳句、短歌、新体诗、小说、评论、随笔有多方面的创作活动。https://zh.wikipedia.org/wiki/%E5%9D%82%E4%B8%8A%E4%B9%8B%E9%9B%B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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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7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有见地啊,最近中日关系走暖也是如此,有现实利益原因。
不过个人觉得日本战后的高速复兴,除了朝鲜战争的红利,还有李梅烧烤不够到位,很多工业基础还没有被完全摧毁。还有,本书有没有提到日共在战后的发展和日本工运的情况?我比较好奇这块。
另外,鄙人去过靖国神社和游就馆,也看到过右翼活动,我觉得用一个合理正常的心态看待这些人而不是当愤青是很有必要的。
大家请不要叫我C大,我不是大,也不是C是Couc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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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7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白幢天子 于 2018-10-8 19:38 编辑
coucoucoucou 发表于 2018-10-8 19:05
有见地啊,最近中日关系走暖也是如此,有现实利益原因。
不过个人觉得日本战后的高速复兴,除了朝鲜战争的 ...

有的,这本书包含了日本战后的几乎方方面面,资料非常详细,你说的日共的发展在书的part3 Making Revolution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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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1949年2 月,人们正在听极日共领袖德田球一演讲。人头攒动可见日共的发展。其实共产主义的魅力在日本战后始终不减,日本的东京大学一直立场左倾,堪称左派中的左派。日本六十年的学生运动“全共斗”就是从东京大学发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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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幢天子 发表于 2018-10-8 19:30
有的,这本书包含了日本战后的几乎方方面面,资料非常详细,你说的日共的发展在书的part3 Making Revoluti ...

其实我觉得,很多人仇日但对日本知之甚少,仅仅是纠结于历史的仇怨,而不肯更深入地看待历史问题,这和日本的右翼分子何其相似,都是执念于狭隘的过去,心怀着狭隘的民族主义,恐怕心理更多的的还是倾向于大国沙文主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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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7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日本明天长成什么样子最终还是由它的宗主国决定的(至于是谁世人皆知我就不说明了),当年的麦克阿瑟等一批军人和政治家真是非常有远见的人,看到了这个民族身上拥有其本国人民所没有的特质,一直对其大力扶持成为其世界经济霸主的主要助手,但是在蓄意培养了30年之后,发现有点翘尾巴养不熟了,于是金融大棒狠狠打下来,造就了经济残废20年和少子化的一代人,日本就算再发达,也回不去以前当那个特立独行,桀骜不驯的世界局势搅局者的角色了,其教训就是一个国家如果没能强大到拥有有独立的主权与国际地位,无论经济如何发达,最终也只是昙花一现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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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mittermaye 于 2018-10-9 18:44 编辑

司马辽太郎的“造成昭和时代的困局的原因是日本失去了光辉的明治时期的开明的政治家,爱国的军人和富有责任感的资本家”,虽然有点片面,但是继续深入也可以说并没有错。正是社会的经济政治演变改变了社会的思想,才会失去这些他所推崇的人物(如果不是从没存在过的话)。归根到底,历史的演进是由大多数人的共性表现构成的,特别是他们的经济政治利益决定的共性表现。只有极少数的时刻,一部分非凡的人才能表现出与其原本地位不同的取向,但那也是以至少不违背多数人本性为前提的。


所谓时势造英雄,英雄亦适时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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